文/許斐莉

春夢了無痕

妳從夢中掙扎著醒來。

窗外有微弱的天光,幽暗中讓人無法正確判讀時間,妳只知道這一刻的覺醒是夢帶來的暗示。妳不想坐起身來,只想翻身再尋未盡的夢……。他終於來找妳了,經過十五年以後,而妳仍然希望能得到一個結局,即使是在夢裡。

他還是戴著高中時的黑絲邊眼鏡,記憶中的濃密長睫刷著厚厚的鏡片,聲音還是Paul McCartney唱Let it Be時那種迷死人的調調,他就這麼以史上最貼近妳的距離,在co-drive的車位上,妳的身邊,指指前方的一片荒蕪地說:「那是我老家,被我敗光了。」

妳不記得夢中的妳說了什麼,斜陽遍照在荒煙漫草上,他牽著妳的手,走向那片領地,那是××市××路××號,妳曾經在心裡默念過無數次迄今不能忘的一串地址,而妳在夢中卻只看到斷垣殘壁,金黃色夕陽隨微風飄盪著。妳靜默地旁觀那樣的殘敗與潦倒,他緊緊地握住妳的手,凝重地說:「街坊鄰居們說的都是真的,我把我家家產敗光了。」他轉過身來,緊緊地抱住妳,彷彿再開口就是地老天荒。

他用挫敗的半生換來與妳的夢中相逢。

妳試圖再入睡,妳知道再進夢裡便會得到那句承諾,但窗外東方漸白,妳只能瞪著天花板,揣測夢會帶給妳什麼樣的結局。

Wu是妳今生的第一支舞、第一個讓妳願意冒著被記過的危險半夜逃出宿舍去會的人、第一個和妳深夜在北投山裡唱歌的男人。他是個刺青,是個烙印,是妳青春未染前的一片純白靜好。

妳忘不了如何在窗口等待他走下情人坡,看他抱著籃球去上體育課;妳忘不了曾與他在晴朗的週末散步至公園,一起坐在鞦韆上聊著無意義的人生;妳忘不了朝會時總想要往他班上的方向看,看他站在哪一排,有沒有認真唱國歌;他的級任老師來妳班上上課,妳總會豎起耳朵試圖從她的話裡拼湊出男生班的現況。

妳忘不了那回他跟妳一起並肩等公車,將手輕放妳肩上,整理妳的短髮。妳想忘卻總不能忘的、他抱著吉他唱Beetles的憂鬱神情。妳總是覺得自己的渺小、他的巨大,妳太天真、太無知、太單純,妳從未想過戀愛要做愛會懷孕,妳只有睡前想跟他說一通電話,聽他用Paul McCartney的嗓音道晚安。

妳的願望很卑微,從未想要過地老天荒。

妳認為年輕時的戀愛就是要鄭重其事地告白,像日劇男主角那樣誠懇地說:「我們交往吧!」因而當他對妳有著幾分認真,在妳的藍色畢業紀念冊上滿滿地寫了幾頁好感性的話,妳只覺得原來AB型的人這麼重感情。妳一勁地認為他最終不會選擇妳。因為妳是個醜小鴨。

等到醜小鴨懂得偽裝與打扮,他已經唸完專校上班多年,而妳的人生正要開始,妳年輕漂亮轉大人,妳有高學歷和人人稱羨的工作,贏面已然逆轉。你們最後一次的重逢,他坐在妳面前,喟嘆著自己曾經失去的女人和精神出軌的次數──那些花名錄裡都沒有妳,妳因此決定狠狠丟棄他,再也不要理這辜負妳一片純情的男人。

但這夢不一樣,他來和解了,妳想著過去的迷戀VS.狠心拋棄,像天秤的兩端,誰對誰錯、誰愛誰多、誰贏誰輸,多像浮濫的流行歌曲。然而究竟是誰放棄了誰?是妳自己該跟自己和解還是他?妳錯過的究竟是一段連一壘都到不了的戀情,還是妳深深追悔的青春?妳甚至無法確定只要他說出欠妳的那句話,承認曾經在乎過妳,妳就會放過他?

妳知道,妳需要一個答案。


Google解千愁

妳開始習慣用Google尋人已有好幾年,青春已凋萎,妳只想以安全距離更新舊情人的資料庫,即使他們都與妳生活在同一座城市。

初戀男友A,Google告訴妳約有4360項查詢結果,妳翻了三頁就不想看,菜市場名橫跨兩岸,「科技公司資訊長×××是推動此項行銷活動的靈魂人物」、「長庚醫院泌尿科醫師×××,專長:攝戶腺肥大」、「失蹤多日的台商×××目前仍下落不明」……,這些都對不上妳記憶中那個愛爬山、說話有點口吃的A,儘管他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棄醫從商又去了大陸慘遭暗殺。

男友B,Google告訴妳約有525項符合查詢結果。妳終於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從B棄妳而去後有多麼地飛黃騰達,他的照片活生生地被貼在執教的學校網站上、國科會網站上有他的研究紀錄、國家圖書館有他研究生的研究報告……,妳知道這低調得再不行的人就是當年的那個白面書生,錯不了,妳竊笑Google為妳報了仇,讓天蠍到不行的他被曝露在公眾之前,毫無選擇,無所遁形。

然後妳從男友C的3245項符合資料中,看見那女人用與妳相同的姿勢抱著他的狗,躺在他床上。討厭送往迎來的狗耐性地皺著眉,女人斜躺的臉緊靠在鏡頭前,是一張年輕卻以濃妝掩飾滄桑的臉。妳詛咒C的爛品味,可妳仍不敢、不願、抗拒去推算,C的背叛始於何時,反正罪證確鑿都在網路上,再怎樣理直氣壯妳仍選擇在電腦前啜泣,連匿名在那女人的部落格上辱罵「你們這對姦夫淫婦!」的勇氣都沒有。

妳Google成癮。妳可以整夜坐在電腦前不停地Goo。妳不看壹周刊卻愛Google前男友的祖宗八代、最新動態,妳只恨戶政事務所不開放網路尋人,妳並不想用小丸子的方式surprise他們,但就是變態得想掌控一切。

妳Google人也被人Goo。有人來告解童年往事,有人不告而別後來尋諒解,有人要感恩妳當年的付出,有人只想單純say Hi,或確認他們網路尋人的直覺。除了直銷與推銷員的熱情,他們所有的人都選擇與妳一般安全的方式,連電話都不願打,連登門拜訪都不肯,甚至連寫封信都推拖說沒時間。

妳假裝很忙,只揀出妳人生的光明面做簡單的自我介紹,妳不希望全盤托出妳的悲慘人生,儘管別人的也未必精彩。

於是妳知道妳必須和解,妳原諒他們才能饒恕自己,因為你也不願、不肯、不夠勤快與誠懇,妳躲在光纖網絡背後,跟成千上萬人一樣,窺探著,以10M/2M 的速度更新你的人際資料庫;妳冰冷,妳膽怯,妳逃避,妳不相信擁抱的溫度、過期的承諾、遙遠的未來,因為妳的內在小孩跟十幾年前一樣,妳認為妳是渺小的、模糊的、無關緊要的,妳不認為妳會被記得。

妳思索著該如何找到Wu。妳不信任那串地址,妳不想看見郵件被寄回躺在信箱裡,妳不希望他的妻子(如果有的話)或老母拆了這信,妳不願讓他覺得妳仍在意,只因一場夢。

於是妳Google了Wu。


茫茫網海尋蹤

這又不是犯罪,妳當年曾經為了他半夜跑出宿舍,而今妳坐在電腦前竟然臉紅心跳又膽怯。

妳key in了他的名字,在按下enter鍵之前猶豫了零點三秒,Google為妳Goo到2430筆符合項目,有詩人、小學老師、運動員、研究員、機械工廠老闆、咖啡店成功創業楷模……。妳像CIA探員又像玫瑰瞳鈴眼女主角,忖度著該如何縮小比對範圍,Wu在妳記憶中的database停留在十五年前,妳如何能夠判斷哪一個才是他的真實身分?

於是妳選擇了一個妳認為可能的職業別,發了封信去對一位陌生人自我介紹,這對妳不難,反正網路是虛擬的;回信很快地拒絕了妳,妳的判斷是錯誤的,他並未如妳預期地成為了一位學者。

夢給妳的暗示讓妳再度忖度他是否經商去了,妳用滑鼠滾輪來回點選幾個可能的公司網站,五金零件、鋼鐵公司、化學材料行……,妳不想打電話去一個個陌生的公司找負責人,什麼樣的身份可以讓妳對總機小姐留下電話?網友?青梅竹馬?推銷員?還是一個被遺忘了的女人?

也許他早已忘了妳。

妳突然發現,你們彼此已成為陌生人。

妳覺得悵然。妳從未察覺妳所居住的島嶼如此之大,而茫茫網海更遼闊。妳再也無從證明夢的真假、過去的一切是否真的存在過、他是否曾經在乎過妳……。

妳望著妳的ASUS小白機12吋螢幕,呆若木雞,妳覺得此刻妳應該泫然而泣,但妳只是呆若木雞。

妳禁不住訕笑起自己,原來青春已遠去,而妳竟然為了一個夢,回首頻仍。

妳知道,即便妳覓得了他,青春再也無法回頭了──那又高又遠的藍天、觀音山的落日、春日傍晚呢喃的燕子、夏日午后你們一起擺盪的鞦韆、午夜深林裡妳顫抖的歌聲、斜陽下有著樂隊小喇叭手吹奏「愛之船」的籃球場、聯考前一封封互訴近況的短箴……,這些,都已伴隨著記憶中他的長長雙睫與迷人嗓音、妳的天真與無知、多情與浪漫,一起走入歲月深處,消失在茫茫網海裡。

妳知道,會有更多的人用與他相同的名字出現在這世界上,但曾經成為妳青春印記的人只有一個。而妳祈禱,總有一天,妳會解脫這一切,不再是個Google成癮的網海懺情者。


刊載自中國時報人間副刊(2008/04/24)


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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