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王文華

離開,就像愛

有時候,我想離開。
不是失火時找逃生門式的離開。我的處境沒什麼不好。媽媽年邁卻健康,哥哥一家和樂。我在做幾個有趣的工作,不用管人也不用被管。雖然單身偶爾會孤單,一覺醒來也就過去了。

所以並不是要逃避什麼。事實上,每當我想到離開的代價是一個人長途跋涉,立刻把機票取消。留在台北,圍繞在熟悉穩定的老友身邊,讓例行公事輕風拂面,不是很好嗎?幹嘛要忍受飛機食物、狹窄座位、脫鞋檢查,和令人失眠的時差?

是不是要出去追尋什麼?

也還好啦。

我並沒有要找特別的人、做特別的事。並沒有印出行程表,用螢光筆畫出明確的時地和目標。不過既然出門了,一路上當然會聯絡朋友。但那是附加的目的。我知道我並不是為了他們而上路,而路上若是錯過他們,似乎也沒有關係。

我的旅程並不是一種「追尋」,雖然這兩個字真是好聽。我從來沒有印地安那瓊斯尋找聖杯的信仰基礎,更別說他出生入死的決心。我可以輕易地被說服去、或不去任何地方。去了後當然要多拍幾張照片,若是相機突然沒電也還OK。我可以坐任何航空公司,但想升等到商務艙。吃飯時多條餐巾,享受空姐叫我「王先生」的特殊待遇。

無聊!我問自己:到底為什麼離開?有錢有閒?沒事找事?活得不耐煩?

都不是。因為出發前一晚我還是會小興奮,告訴朋友我要出國了。當飛機降到雲層之下,第一眼看到城市的輪廓時,我還是會貼著機艙的塑膠牆壁,不由自主地激動著。

到底是為什麼?
放空?沉澱?整理?思考?這些字眼都很漂亮,其實都是bullshit。
真的要放空,怎麼還會在機場逛免稅商店?真的要沉澱,幹嘛還到國外追求新知?

離開,就像愛。有時候你也不知道為什麼,但就是去做了。

當我們開始抖腳……

三月初,我去了波士頓。舊金山轉機時,坐在登機門旁邊的餐飲區。各色人種以各式口音交談,他們嚼不同的食物,敲不同的電腦,翻不同的報紙,想不同的心事。雜亂無章,卻理所當然。

當下,我有了感覺。在離台灣十小時飛行的舊金山機場,我稍稍體會到為什麼要離開。

也許是為了接觸和我們不一樣的人、事、物。

在舊金山機場,餐飲區的服務生在用廣東話聊天,我卻清楚地知道這是異鄉。我明確地感覺到我和旁邊的人如此不同,縱使都講英文,縱使都用英文點同一種餐點。當下,我享受那種不一樣的感覺。

因為知道不一樣,於是有了期待。期待意外的火花,點亮心情的暗巷。我離家千萬里,只為了期待。

當我們固定在一個地方太久,日子變得一樣,心裡就失去期待。通常講的「過日子」,就是這種心情。彷彿日子變成一種等待被履行的義務,或是一道必須熬過的寒流。它不請自來,我們沒有發言權,只能被動地接受。

我們當然可以改變它,比如說寒流時到戶外裸泳。但通常缺乏動力,或是擔心後果。改變例行公事,就像剪了新髮型後要面對同事。你感到曝露,不知別人會讚美還是惡毒。

於是我們把生活的目的設定在減少變數。如果人生是一道鋒面,就把自己包緊。也許會悶得冒汗,但至少不會得流感。

然後日復一日,早起刷牙、睡前洗臉,沒有驚喜,但也沒有狼狽。平安就是福。我們準時向人生打卡,也許年終時就有獎金。

大部分的人,包括我,就這麼過了。因為羨慕衣著光鮮的專業經理人,只好讓夢想在角落枯等。因為要當可靠的爸爸,所以沒有成為極地探險家。

但每隔一段時間,我們開始煩躁。坐在辦公桌前不斷抖腳,坐在捷運上眼睛亂飄。煩什麼?也說不上來。缺什麼?一切都有了。但我們開始幻想有一些自己的時間,幻想脫離常軌的小小冒險。如果人生的累積,像茶壺裡的水,沒有人想把水灑出茶壺,只是想把它加熱一些。

於是西裝下換了一條豹紋內褲、公事包裡夾了一張慾照光碟、看女同事的眼神過度親熱了一點、老闆交代的事拖延了兩天。沒有任何事會發生,沒有人會辭職以明志或到旅館開房間。我們還是上班繳稅、送孩子上學。只不過像做完瑜伽一樣,緊繃的生活得到伸展,結束後一點點無傷大雅的痠。

只不過有時這樣的伸展也沒效,就要離開。


城市像蛋糕

飛機持續下降,擺脫雲層的那一剎那,我看到雪花像織布機一樣,以45度角和繁複的針法,為波士頓織起一件白毛衣。雪已下了多日,積雪覆蓋著屋頂。從空中看,波士頓變成了一個灑滿糖粉的蛋糕。那一刻,我搓著手,興高采烈地,等著吃甜點。

光是那蛋糕的景象,就值得十五小時的飛行。

來到波士頓,第一件事當然是去哈佛大學。《心靈捕手》中麥特戴蒙和蜜妮卓芙約會的哈佛廣場,如今已被國際連鎖的服飾和咖啡品牌攻占。走在哈佛廣場,感覺像走在微風廣場。本地人說:「沒辦法,這邊觀光客太多,租金高了,有特色的地方小店都租不起。」大勢所趨,不必感嘆。窗邊剛好有個空位,就坐下來喝杯咖啡。

哈佛廣場上的「期待感」,竟來自走路這件小事。你知道有些美女,只能遠遠欣賞。就像有些雪地,近看時像瀝青。任何覺得下雪浪漫的人,千萬不要走在雪地。因為飛機上看起來潔淨的白雪,地上看起來又滑又髒。融化的冰雪經過行人反覆踩踏,顏色像很久沒洗的白球鞋。而且走時要小心翼翼,一不小心就摔跤。走路,突然變成大事。平衡,也有了成就感。

除了走路,跑步也可以有新鮮感。旅館的健身房的櫃台,放著一籃蘋果。我跑完步,離開前拿了一顆。櫃台後彪形大漢的黑人教練,用低沉雄渾的聲音說,「記得要洗一洗才吃。」我不會期望他這種外型的人會跟我說這樣的話,但他說了。旅途中,偶發的際遇不斷證明我的偏見、無知、狹窄、封閉。生命說我錯了,我第一次沒有辯解、甘之若飴。


享受時差

我曾在很多國家尋找「期待感」,結論是越冷的地方越多。峇里島溫暖的陽光下,感官比你還懶,動物本能和思想情緒提早下班。感覺幸福,卻極為單調。零下五度的波士頓,身心都就備戰位置,搓著手,吸口氣,都可以聽到血液流過血管的聲音。感覺沮喪,卻明顯活著。

清晨查爾斯河的河岸,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慢跑,跑過我身邊時,我忙著發抖和戴手套。早上的哈佛商學院,菁英學生高談闊論,我偷聽到二十年前,自己用過的爛招。下午的MIT學生活動中心,我買了一個墨西哥捲餅,用擰毛巾的手勢抓著吃,醬料滴得滿桌都是。傍晚的波士頓公園,冷風吹得我眼淚直流,淚水像製冰盤,慢慢凍僵。眼淚僵時,心卻融化。流淚是好的,因為流淚是活著。我願意到任何,讓我流淚的地方。

離開波士頓,回到台灣。二十小時的飛行沒讓我流淚,只覺得口乾。回來後一星期都有時差,我沒去調整。離開,不就是為了打破白天黑夜的疆界,收復意識的失土嗎?藉由時差,我頑強地抵抗,規律生活的強大勢力。

離開,就是要回來。回家,讓離開有了意義。晚上睡不著,打開電視,選戰正打得火熱。看電視上大家吵著已經吵過無數次的事,感覺就像淋著漫天大雪。此時的台灣零下五度,遠遠看來也像個糖粉蛋糕。飛機即將降落,我興高采烈地,搓著手、流著淚,在時差中,期待。


刊載自聯合報副刊(2008/04/03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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